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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新世纪》记者罗洁琪:不要打我,也不要通缉我

2010-08-04 10:28:22 来源: 红网(长沙) 跟贴 0 手机看新闻

我希望自己能有尊严地活下去,实现一个又一个的梦想。所以,官大爷,请不要打我,也不要通缉我,有话好好说。

在法治记者这条道路上,我还会走多远?我没有答案。只是至今,我还在路上。道路狭窄且漫长,迷雾笼罩,让人只能看到眼前,不见未来。

几个月前还在纠结,想着不做记者了,特别是法治记者。爸爸说,这份职业危险,让他不放心。妈妈说,不斯文,一天到晚东奔西跑,抛头露脸。从九岁开始,妈妈就让我站在灶台边,学做菜,学做人家的妻母,并且教育我“男人是树,女人是藤”。可是,至今我都没有过上妈妈想要我过的生活。

家人帮我在广州准备了房子(注明:我是承租方),说,“别做记者了,也不要在北京混了,那个城市不适合生活”。那时候,是财新创刊之初,工作压力非常大。很想逃,渴望着安逸舒展的生活。内心挣扎了一段时间,想着“快刀斩乱麻”,于是和领导说,想辞职。

最终,还是舍不得财新,我竟然已经对这个团队产生了敬意,并且对其中的某些人产生了真挚的依恋。

上帝真是狡猾,他给予凡人的幸福通常都不纯粹,总会伴随着痛苦。

所以,走在这条路上,是痛并快乐着。

7月28日,周三。这是记者的交稿日,每周最忙碌的日子。我又在办公室写稿,关于囚犯在监狱失明的案子,这个事情很血腥,揭露了监狱的黑幕一角。这种话题,对于某些人来说,无疑是很敏感的。

晚上,和同事在办公室吃快餐。听说《经济观察报》记者仇子明因为报道而被通缉的消息已被证实。我很激动地对评论部的同事说,“在这件事情上,我们财新要有所作为啊!”当时的心情,除了气愤,就是物伤其类。

那个同事说,他还不知道我们财新的高层如何考虑,最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。

当时,我听了很郁闷。在李庄事件发生时,我也对着北京的几个大律师激动地说,北京律协要有所作为啊,律师要团结起来啊,这事关律师职业的独立人格。最后,很讽刺的是,司法部通报李庄案,并要求各地律师协会以李庄案为例,在律师队伍中开展“警示教育”。

那天晚上,写稿写得异常烦躁不安。一直以来,记者的采访权利都得不得保障,可是,最近竟然演变成人身权利都得不得保护。当这种威胁和危险源自公权力,是万分的恐怖。

我心里发慌,想着,万一手头的稿件让某些人气急败坏,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打我?如果他们来打我,财新公司能不能保护我?我超级怕疼,以前脚扭伤了,都会疼得昏倒。

监狱案的司法材料显示,在监狱里,人有可能会非正常死亡,也有可能会被暴打。有已出狱的人在律师笔录中说,狱警的镐把一抡起,他的无名指就折了。天啊,多像武侠小说的情景,比梅超风都厉害。

吃饭后的一两个小时,我一边看材料,一边抬头看窗外的黑夜,胡思乱想,安静不下来。跑去找保安,请他把办公室的窗户都打开,我觉得,空气太闷了,缺氧,呼吸困难。保安打开了一扇,然后很为难地说,如果都打开,空调的冷气就跑光光了。

我妥协了,因为我知道自己有时候很神经质。

后来,终于不闹腾了。很安静地写作了,写得很仔细,保证每个事实的细节都有足够的证据。

写着写着,突然要打电话给故事的主角打电话,想核实一些事情。电话无法接通。按照习惯,我编了个短信,希望他开机后回电。编了一半,忽然醒悟,他是双目失明。然后,骂了自己一句,“真笨!”

到了凌晨两点,稿件差不多好了,想回家。可是,办公室又剩我一个人了。楼下马路上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和口哨。我犹豫了。

我神经质地想,以后,会不会有人在夜里埋伏我,打我一顿,或者,搞个“莫须有”的罪名,通缉我,再把我扔进监狱里?监狱里面有很多武功高强的狱警,拿着镐把和鞭子监视我劳改。最后,就算我保着了小命,也会像稿件的主人公一样睁着眼睛进去,瞎了眼睛出来。但是,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。更惨的是,在进入监狱之前,在侦查期间,就有可能在看守所被“喝水死”或者“躲猫猫死”。

我这个人胆小,害怕极了。于是,我决定,这是最后一次在办公室写稿,我要说到做到。

后来,我不敢回家,留在办公室,一边写,一边核对司法材料,直到落地窗外泛起了晨曦微光。

我写得战战兢兢的,害怕被通缉。当警察沦落到为达官贵人张牙舞爪的时候,无论是谁,在这个社会上都没有安全感。更何况是我,一个卑微得如蚂蚁的小记者。人家一发作,打个噴嗤都能把我震到西伯利亚去。我摔得粉身碎骨,可是最后的死因还是假的。

我不想这样死!我既不要“生的伟大”,也不要“死的光荣”。平凡如我,沉重的肉身需要食物,飞扬的灵魂需要抱慰。我没有理想,但是,我有很多小小的梦想。

例如,等我有了钱,就在北京郊区搭建一个木质庭院,有花有草有菜,还要养鸡,养我家乡的三黄鸡。“我为鸡狂”,可是,每年春节回家才能吃上白切鸡。一个假期,我只能吃20个鸡腿。所以,离家返京,我的行李箱不放衣服,只放很多只裸体的鸡,白切的,盐焗的,还有妈妈酿的酒。在北京的生活,因为没有鸡腿,所以我自怜,觉得是委曲求全。在法学院的时候,有个男生追求我,说,毕业后,不找工作了,去开个养鸡场,为了你。多动人啊,这句话比“我爱你”都让我神魂颠倒。于是,我成了他的女友。后来,他根本没养鸡,连花一百元陪我吃鸡都舍不得,说“鸡和你有仇啊?”

另外,我不能被毁容,我还要继续美丽下去,然后嫁夫,超生,要生一儿一女。我要孩儿们成为我的朋友,陪我玩,陪我爬绿山、趟清水,晒阳光。

还有,等我有了钱,我要开个私房菜馆,做老板娘。我觉得“老板娘”这个词很媚,风情万种,像电影《龙门客栈》里的张曼玉。我心仪古代的风流,“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”我会让我的馆子足够妖娆,但绝不低俗。


还有,还有很多很多。。。。。。。我希望自己能有尊严地活下去,实现一个又一个的梦想。我的生命何其美好,刚逢初夏,尚未绽放。所以,官大爷,请不要打我,也不要通缉我,有话好好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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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来源:红网 ) 曾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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